香 港 餐 饮 消 亡 史

原标题:香 港 餐 饮 消 亡 史

香港的珍宝海鲜舫关门了——

“受目前情况影响,珍宝王国于3月3日起暂停营业,直至另行通知。”

港岛曾经的夜明珠,南岸的第一道霓虹,到停业前,连船只维修费都快付不起。

半年来的局势,两月来的疫情,是香港食肆的地狱模式。管你黑白黄蓝,不论金堂陋室,个个难逃,管什么饮食文化传承,关门才是真大吉。

旧日的美食天堂,大批老字号倒下,让人发出最不切实际的祈求:

如果一切真能重启,可不可以先在香港?

此前,没有人能想到珍宝海鲜舫会倒下。

位于香港岛西南深湾的海上食肆,见证了香港开埠以来的最辉煌。

如果你初到此地,在夜晚的海边看到这艘大船,雕梁画栋、溢彩流光,一定会心满意足。

作为一个图腾,它满足了人们对香港的一切想象。

一座金碧辉煌的海上浮城,传承了数百年的斗拱飞檐,与都会的灯红酒绿辉映着,不正是香港吗?

曾经,对现实时空的食客,它是一座销金窟。

而在东方好莱坞构建的银幕世界,它是一座英雄地。

那个世界的1996年,在九星连珠的奇异天象下,第二十八届超级食神大赛,在海鲜舫上举行。

当日,前“食神”史提芬周大战劲敌唐牛,最终以一碗“黯然销魂饭”扭转战局。

不过,由于比赛期间出现超自然现象,导致胜负至今成谜。黯然销魂饭,亦从此绝迹江湖。

1997年,“劳工体育会”于海鲜舫举办回归宴,参加宴会的三合会龙头倪永孝,被怀疑与1995年多宗谋杀案有关,遭西九龙警署督察黄志诚拘捕。

不过在此之前,珍宝海鲜舫见过更大的风浪。

1995年,他们迎来过一位史上最大只的观光客。

然而这位哥姓游客,没有在海鲜舫进行任何消费,直接上岸逛街去了。

珍宝海鲜舫的传奇,始于香港经济腾飞,“鱼翅捞饭”的70年代。

1972年,“赌王”何鸿燊与“珠宝大王”郑裕彤,从香港商人王老吉手中,将1950年建造的“太白海鲜舫”,及1970年建造时被大火焚毁的“珍宝海鲜舫”业权收购。

1976年,珍宝舫新船开业,后与太白舫合称“珍宝王国”。

▲1976年《华侨日报》上的旅游广告

画舫仿照中国宫廷建筑设计,壁画及雕刻皆为手工打造,其富丽豪奢,吸引了大批中外名人。

于是,伊丽莎白女王的到访,火箭队球星麦迪的第一顿鱼翅,汤姆·克鲁斯来拍《碟中谍2》,周润发夫妇请他的那顿海鲜,都成了日后吸引游客的噱头。

如今,船上已不见人影,街上也空空荡荡。

港铁没人了;

中环没人了;

尖沙咀没人了;

别说兰桂坊,兰芳园都没人了;

东边就关门大吉:

西边就甩卖清仓:

香港的传奇,是由一个又一个人名勾画成的。人不再来,传奇也就结束了。

半年来的动荡,吓跑大批顾客,已够严重;持续两月的疫情,又一时断绝了恢复的希望。

在此之前,香港老食肆的生存已经够艰难。

物价、租金一直随时看涨,每日面临巨大工作量,做不动也走不掉,产业没人接手,技术无人接班。

于是,他们败给了最大的对手:时间。

2019年最后一天,位于九龙油尖旺区广东道的中国冰室,由于租约到期,老板退休又无人接手,正式执笠。

有传言,那天的最后一位顾客,是杜琪峰。

由他来谢幕,合情合理。因为杜琪峰,是真正改变了中国冰室的人。

2001年,他的作品《全职杀手》,由任达华饰演的警察,坐在中国冰室二楼,讲完了两个杀手争锋搏命的故事。

2005年,电影《PTU》上映,成为杜琪峰公认的警匪片杰作,其中一段重头群戏,也在中国冰室二楼:

丢枪的警员肥沙,跑来找PTU(机动部队)的同事展哥帮忙,身后是来追捕他的CID探员,他们同时要面对的,是一场黑帮命案引发的大火并。

后来,不少杜琪峰的影迷,以及跟他有关的人,都成了中国冰室的座上客。

其中,由于任达华戏里戏外都来了太多次,冰室二楼雅座从此得名“任达华座”

“这间茶餐厅才是明星。”演员林雪说。他今年55岁,跟这家店同龄。

冰室关门前一天,他特地跑来,登上二楼,点了一碗沙爹牛面。

他一上来,大家都笑了。

有街坊跟他开玩笑:“肥沙,你揾返把枪未?”(你的枪找回来了吗?)

雪哥哈哈一乐:“未呀,仲揾紧!”(没呢,还急着找!)

▲雪哥:比拍《PTU》时胖了一倍,我要减肥。

就在中国冰室结业同一天,太子弥敦道的凤城酒家分店,也关了门。

人人都知“食在顺德,厨出凤城”,凤城酒家的顺德菜,在香港都数得着。

老板谭国景,年过八旬,是个出名的老实人。

做顺德菜,一套菜单用几十年,也不想变一变,赶赶新潮。金钱鸡、玉簪田鸡腿、龙穿凤翼球,外面都快绝种了,“凤城”还有。

别人传徒弟都留一手,他不,连记者来后厨采访,都有什么说什么,好像不怕心血被人偷。

香港从前古惑仔遍地,经理敏姐的儿子来学厨,没多久,嫌苦,跑去混黑社会。

老头儿跑到他家,非要把他劝回来:“你阿妈一日企十几个钟,企到膝头痛先养大你,你忍心咁对佢?”

小伙子真回来了,一直做到结业那天。

店里近半年行情不好,谭老板上了年纪,夫人又身体抱恙,老实人听老婆话,决定退休了。

结业前十几天,酒家人满为患。

员工想念几十年跟老板吃过的每一顿饭,顾客则挂念着酒楼本身——

谭老板真的退休,那对飞龙飞凤,要去哪里?

从前,香港的传统酒楼,流行龙凤大礼堂——堂前一对贴金木雕龙凤,是新人最好的结婚照背景。

“凤城”的龙凤与别家不同,是一对金灿灿的飞龙飞凤,腾云驾雾,栩栩如生。

原因,还是谭国景太老实了。

1984年,“凤城”旺角店开张,照例请设计公司雕龙凤。

谭国景等人跟设计公司讲:我们不跟你讲价,你随便开,只要东西做得好,不偷工减料就行。

设计公司一听,都震惊了。

在这座锱铢必较的城市,“不讲价”的信任近乎天真,往大了说,像一种义气。

“好!我送番对靓嘢俾你,这对包你钟意!”

不久,飞龙飞凤一对送到,全港无二,分文不收。

去年关门的三角街祥利饭店,它的传奇,也与一个人有关。

因为它的老板是“黄飞鸿”。

“黄飞鸿”真名叫区璟遇,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外号从哪里来。

区老板不会无影脚,但有一张“无影口”,讲话语速奇快,金句连珠,口算起来吓死人:

“五水四饭,得唔得?一百零一二百二百就二九五二九五就三百三百三百八十三百八就四百八四百八就……六百一!”

曾有顾客交完钱,出门拿计算器偷偷算,一毫不错。

客如云来,为的是他家的姜葱煀鲤、炸蠔饼、砵仔焗鱼肠,别家少有。

每天做十九个小时的老板,实在扛不住了:“揾食艰难,老细做下栏”,物价贵,雇不到人,老板自己什么都要做,太累。

大家都问,这么多老派菜式,他不做就没人会做,有没有觉得可惜。

老板一笑:无所谓啦,“新派”不喜欢这些,年轻人也不会吃。

“你让他吃乌头塘鲺,他会先问你什么叫乌头塘鲺?姜葱煀鲤也不知道是什么。”

那些一天到晚听他吹水的熟客,个个头发都白了。

好多人都不记得,第一次在春园街喝“杨春雷特效凉茶”是什么时候。

这也难怪,人家1912年开业,比这座城几乎所有人年纪都大。

店开了一百多年,就卖一种“廿四味凉茶“。

别家卖银菊露、夏枯草,他家不卖,多年都没桌椅,来了只能站着喝,跟老板一起听听收音机——就这样还这么多人。

从前,穷苦人头疼脑热,没钱抓药,全靠喝药材煮的凉茶救命。

到今天,第三代传人杨文佳还记得不少老主顾的病情。凉茶像药,也要对症才行。

这一个年过去,“杨春雷”歇业,此味不再,他们要再去另一家,从头寻找适合自己的配方了。

自家配方,当然不能透露,但杨文佳曾对记者讲过一个大秘密:

“杨春雷”不是人名,杨家没有一个人叫杨春雷。

他说,名字是他爷爷,第一代店主杨泗海起的,寓意无他,八个字:

春雷过后,万物重生。

就在这篇稿子撰写期间,仍然不断有店铺倒在风波里。

“蛇王二”倒了,老饕担心:

好蛇羹已不易寻,好蛇羹兼有好腊肠、好润肠的地方,哪里再去找?

“翠华”分店停业,喜爱夜蒲的人们在想:

今后在兰桂坊泡完,红男绿女该到何处找一份安静,讲句真心话?

乐香园咖啡厅执笠,中环白领们头疼了:

“蛇窦”没了,下次再想找地方“蛇一蛇”,又该去哪叫一碟滑蛋叉烧饭,饮杯冻奶茶?

离开旧日食肆的人们,也许想不到,内地的年轻人还在听着《野狼disco》,在《处处吻》的港片混剪里,怀念着旧日的梦中人。

然而,这座城每一条神经末梢的回忆,正以一碟饭、一家店、一条街为单位无声塌陷,在地理与法理上,停止存在。

说一去不回,就一去不回。

想大喊一声“还我旧日香港”,可向谁喊呢?瘟神凶神食神,哪一尊听得到?

吃完最后一餐,记住味道,是所有人的一场“倾城之恋”。

之后,传奇终因人散而曲终。那些说不尽的故事,也会在宿命般的“不问也罢”之中,不再有人记得了。

你印象最深的香港美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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